第二名 : 水上十四行 @張羿璿

臺中市立惠文高級中學

得獎感言

真的非常感謝評審們對我的肯定。這次的作品《水上十四行》,靈感來自我在體育班輕艇隊與家中拉麵店多年累積的生活經驗。那些在水上訓練的日子、在廚房裡學習的時光,讓我有機會把運動生涯中遇到的種種難關,以及在餐飲工作中體悟到的人生道理,化為文字寫下來。

在體育班的生活裡,我始終同時追逐著體育夢想與學業道路。無數次在水上翻船的經驗,讓我學會如何面對失敗;而家中的教導,則讓我明白耐心與堅持的意義。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體育與學業時常拉扯、隨時可能失衡的體育班生活中,努力找到自己的平衡。

最後,我也要特別感謝細心指導我寫作的淇華老師。因為老師的引導,讓從未接觸過寫作領域的我,也能透過文字,慢慢說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水上十四行     

我知道再過十秒鐘,若無法翻轉輕艇,我將會溺斃。

當回過神來,已經與船分離,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水裡,身體像被世界遺棄。

輕艇翻覆時,腦海浮現的竟是未完成的翻滾動作,該死的放棄念頭,比河水更冰冷。

在輕艇這項運動裡,「翻滾」不只是技巧,更是與水的搏鬥。那不只是旋轉身體的技術,而是一場場將自己拋進未知的勇氣訓練。第一步,是坐在船裡,主動把自己狠狠砸進水中。幾乎每個人初學時都懷著深深恐懼。

像走到懸崖邊,身體自動啟動生存本能。我們掙扎、撐開船艙,只為逃出生天。「翻滾」這兩字,逐漸成為聞之色變的符號。

我也曾被這份恐懼困住。即使現在對「下去」那刻仍有遲疑,但我越來越渴望練成這招,因為我想挑戰最兇猛的急流。

總在當城市還在熟睡,晨光未醒的碼頭,經歷無數次翻船,只因圓底輕艇難以駕馭。與自己的倒影競速,測驗單像面無表情的判官,記錄所有沉沒的鬥志氣泡。

體育班的生活依舊艱難,我們總是在角落訓練,滿身陽光印記,被刻板的眼光審視。「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是最多人給我們的標籤。來教課的老師常說:「運動員一定要為自己留後路。」我卻覺得,我早已在留後路。

訓練結束後,隊友各自回家休息,我卻得騎著腳踏車穿過半個城市,回到那家五味雜陳的小店。那是我家的拉麵店,從我出生就陪伴著我的店。

推開門,湯頭的熱氣與蒸氣撲面而來。爸爸站在廚房後方,手裡的湯勺翻攪著一鍋滾燙的豚骨湯。我放下沉重的書包,開始幫忙。

「你今天練完又來這麼晚,」爸爸皺著眉頭說,「這樣下去,讀書也顧不到,練也沒個好結果,不如回來接店。」

我沉默地撈著麵,聽著那句話在耳邊盤旋。

湯面不斷翻滾,我的心也跟著沸騰。

我不想放棄輕艇,但有時連我自己也在懷疑,這樣努力到底有沒有意義。

晚餐時,媽媽也常嘆氣:「整天在外面練習,回來還要幫忙,不累嗎?以後就算當不上選手,回來繼承拉麵店也不丟臉啊。」

我笑著說沒事,但心裡卻像湯裡的麵,不斷被拉扯。

有一次客人多,我急著出餐,結果麵煮太快、沒入味。爸爸嘆了一口氣,接過我的碗,把麵重新放回湯裡。

他說:「麵總要在湯汁裡浸泡久了才會入味,才能讓味道滲進去。」

隔天的晨訓,再度下水。寒氣刺進骨頭,告訴自己,把自己當麵條,潛得更深。

翻艇的瞬間,河水灌進鼻腔,不再急著掙扎,而是靜下心觀察。水壓包圍著我,我感覺到時間在水中拉長,思緒也變得清晰。我開始理解那種「等待」與「忍受」的入味時刻。

輕艇除了激流,需要冷靜的慢,也需要快。那是另一個世界,輕艇競速。

就像田徑場的百米衝刺,競速是一場直線對決。誰划得快、節奏穩,誰就搶得先機。但連坐上船,對初學者都是難題。

真正的試煉,是間歇訓練。在幾十秒內將船速推到極限,再拖著沉重身體爬上岸,旁邊的隊友早已癱坐在地。訓練結束後,喘息、頭暈、刺痛的肌肉纏著我們,像無法掙脫的詛咒。

每當我看著自己的測驗成績,總是停在原地,甚至比之前還差。我試著安慰自己:「可能只是今天太累。」但當藉口一再重複,連自己都不再相信。

泡在水裡,想著爸爸教我煮麵的節奏,不是急,而是穩。有些東西不會在短時間內顯現。正如湯頭的香氣,要經過無數次翻滾與沉澱才會出味。那就繼續熬吧!

晨訓後,從窄仄的輕艇,轉換成第一節課的座位,我連睜眼都難,疲憊得只想沉睡。英文老師介紹陌生的莎士比亞作品:十四行詩分為四部分,三個四行詩節,一個兩行結尾,通常最後的兩行會有意義的翻轉……。我咬牙撐著,但體能無法翻轉,視線逐漸朦朧。

知道這項冷門運動,如果不是頂尖選手,未來只有當教練這條路。但不想被命運框住。我渴望更多,渴望看見運動以外的世界。只是,也真的希望在這段青春裡,能為自己奪下一場榮耀。

或許是一次次低潮,讓我逐漸習慣沉下去的感覺。每當再度陷入谷底,我會默默告訴自己:「我的對手今天還在訓練,那我憑什麼停下來?」

隔天清晨,再次站上水面。我不再害怕翻艇的那一刻,而是像麵在湯中那樣,讓水壓與時間磨出自己的味道。這不是任性,而是選擇。

咬牙,跟著一樣疲憊卻堅持的隊友,一起在日照與風雨中划行。

休息時,也不讓自己閒著。我觀察頂尖選手的動作,模擬節奏與力道,反覆在腦中修正。我不是天才,但我可以成為不斷學習的人。

日子反覆修正,如同赫拉克利特的奇思異想,每天划入的不是同一條河流。低潮再來時,我還是會痛苦,但不再恐懼。因為知道,真正的堅強,是被水逼退後,還願意回到水上。

能與隊友並駕齊驅划行,能在激流中保持平穩,也能更快調整節奏。有時划槳,會想起湯麵的香氣。 那不是技巧,而是一種耐心。

有時爸爸還會開玩笑:「你現在煮麵的手勢,比划槳還穩。」

某天清晨,陽光照在水面,我再次挑戰那個讓我失敗無數次的翻滾。我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折成問號,投入水中。這次,我沒有慌張,讓力量一點點流回身體,脊椎隨意念旋轉,四肢與水流達成默契。一個瞬間,我的身體輕盈地穿出水面。陽光照在我睜開的眼上,我知道,我做到了。從水中歸來的我,教會河水學會托舉,那是熬出的味道,是青春的湯香。

前方或許仍有不被理解的礁岩與難關,但今日,我仍在水上。 白天訓練,夜裡幫忙煮湯。水與湯、槳與湯勺交織。

我會繼續往前,划著我的水上十四行詩,等待最後兩行,意義的翻轉。那會是生命,一次次入味的時刻。

評審評語    徐國能

    這是一篇相當有詩意的作品,並不是優美的文字或浪漫的意象,而是巧妙的隱喻和新纖的象徵。在水上行舟,翻轉,就像人生裡的追尋和試煉,作者巧妙的將「十四行詩」的結構,與自己練習輕艇的經驗結合在一起,訴說自己徘徊在人生選擇上的難題。本文題目非常巧妙,充滿想像,樸實的文字中也展現了細膩思考。取材上來說,「詩」,「家庭期待」,「輕艇運動」三個元素結合在一起,形成了相互循環的生動隱喻,寫出了運動文學的新篇章,是一篇值得肯定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