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感謝曜裕老師在創作路上從不間斷的耐心與用心,在我受困的時候,鼓勵我走出自己的溫床,看見不一樣的世界,並陪我用文字梳理我的生命。也感謝主辦單位與評審的肯定,默默給了我繼續耕耘的提醒。最後,我要感謝這篇文章的書寫對象,我的爸爸。
也許我們之間總是隔著汪洋,但數張機票、在馬國的椰風沙日下與你走過的路,以及無數書寫與沉澱,都讓彼方傳來的震頻有了畫面——我和你同框的記憶。
震頻
清晨五點,我踩著父親幾個月前離家時留下的影子出門。
行李箱滾輪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發出喀喀聲響,拖出長長的黑影。同樣的時間,父親或許正身處赤道附近的某個工廠,踩著另一片異鄉的晨光。
「……我們即將起飛……」一股強烈的加速度將我拉近椅背,從傾斜的上身望出去,是再熟悉不過的土地。家的輪廓隨高度上升越發清晰,倏地再被雲層擦去,留下白雲縫隙間幾筆線條,像沒擦乾淨的殘留筆觸。
機窗外是清澈藍天,我盯著螢幕上奔跑的數據,倒數著剩下的距離,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飛向他,填補腦海中的父親形象。
我的父親是「空中老爸」。十多年來,他在地與海之間拉出無數弧形,精密計算的起降拋物線卻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父親。又或者,他更接近空氣老爸?
空氣是不會說話的。
他在電話裡的聲音總是很大,像訊號不良,又像是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噪音。在外頭接起父親來電,我總是下意識皺眉將音量調節至最後一格,小心翼翼,像藏著甚麼祕密似的。他未曾說出口的雜訊,我壓下的音量,我們一層又一層包裹。
迷糊中,身體朝層層白霧下墜,睜眼已到另一片土地,土黃色塊上疊加簇簇深綠,俯視是一幅油畫。隨向下的視野仔細看,滿滿的棕梠樹與幾處平房,不算是陌生景象,卻也不至於熟悉。落地馬來西亞,濕熱的氣流迎面撞上。
接機人潮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朝我揮手。農曆年後才兩個月,他的臉頰又消風了,眼角的魚尾紋深了幾分,笑著像香甜奶油溢出皺牛皮紙袋。坐上那輛沒貼隔熱紙的二十年老車,在熱辣光照下,冷氣有些使不上力,車子駛過連續的黃色減速帶,車身劇烈搖晃,我的額頭磕上車窗。
父親轉頭,嘴唇動了動:「還好嗎?」
我點頭,才發現他其實是在講電話。中英夾雜,眉頭緊鎖,眉心那道深豎的痕跡,即便在笑著的自拍照裡也浮得出來。原來,這就是他在異鄉的頻率——隨時隨地都在震動與顛簸之中。
回到父親的住處,收拾安頓後,他提醒我早睡。「明天六點要起床喔。」我驚呼這比上學還早呢,甚至懷疑其中誇大的成分。隔日,鬧鈴一聲聲響起,父親來到房門前,「該起床囉!」睡眼惺忪應了聲好,又忍不住躺下,打開手機螢幕一看,六點整,匆匆刷牙、洗臉、更衣,七點,踏出家門。
馬來西亞緯度低,七點的天空仍鋪著昨夜的漆黑,路燈熄滅的瞬間,晨光微透,父親的車已經駛入工業園區。
「你真的永遠都在摸黑出門耶。」
「你才知道。」他一邊說,「我習慣早點來,產線五點半就開了。」轉彎進入工廠,廠房位於工業園區,四周皆鐵皮與大片綠樹,死板中透露著一絲生機。馬國的椰風沙日,烘得我身子暖懶,初到公司就想打瞌睡。
父親推開厚重的鐵門,一陣尖銳的高頻聲響瞬間劃破寧靜。我本能地摀住耳朵,他卻一逕前行,沒有遲疑或停頓。
機器卡住了。他換上包裹全身的潔白無塵衣,戴起口罩、頭套與手套,進到產線,四周漆滿綠色絕緣漆,站上機身,熟練地調整模組。幾位印度裔技師圍成一圈,聽他用流利的英語講解。
「Mr. Gary taught us a lot.」跟隨父親三年的技師對我說。
我看著那個站在高處的男人,突然感到陌生。幾年前他連自我介紹都結巴,如今卻能在噪音與粉塵中,用另一種語言指揮若定。
機器重新運轉,巨大的轟鳴聲再次炸開,模組向下壓的那刻,高頻聲響如一根細針刺入耳膜,穿破另一端,每組裝一個裝置藥水粉末的罐子,腦袋就同時被上下壓縮。
我忍不住揉搓耳朵試圖舒緩,父親與員工依舊面不改色地以英文溝通著解方,甚至因為此起彼落的噪音,他必須扯開嗓子對員工下達指令,音量大得驚人。那一刻我彷彿層層剝開被絕緣漆覆蓋的線路,才終於讀懂裡頭纏繞交織的電流──為什麼他在台灣講電話時總是大吼大叫?為什麼我們要刻意放大音量說話他才聽得見?他得用耳膜承受工廠的尖叫,用聲帶對抗機器的咆哮,才換來家裡那通平靜的電話。
轉眼父親收拾完畢,「走,去下一場。」踏過鋪滿褐色紙箱的階梯,腳底數不清的細沙揚起,粉塵鋪天,霧濛濛一片。施工聲響此起彼落,吵雜的背景音中,我嘗試聽清楚,父親正與承包商溝通員工休息室的空間配置,以身體丈量著。忽然,耳朵一陣陣燥熱爬上,不知是承受不住噪音的警報,還是被眼前爸爸發出的熱情燒上一把。
父親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咬了兩口的麵包,指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圖。下午是無止盡的會議,各種口音的英語在空氣中碰撞、彈射。我看著他,覺得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只剩下一副堅硬的骨架在支撐。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洗完澡出來,客廳傳來勻稱的鼾聲。還沒換下制服的父親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裡播著台灣的新聞,熟悉的中文從音響流出,與他的鼾聲交織;他說過,聽著台灣的新聞,就好像自己也在家一樣。
我悄悄看著他在睡夢中依然緊皺的眉頭,突然想伸手撫平。那道眉心的痕跡,是他與家之間最遠的距離,也是最近的聯繫。
一週後,父親隨我回台休假。飛機落地,我們拉著沉重的行囊並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拉長了我們的影子,這一次,兩道黑影終於重疊在一起。然而,新工廠的進度纏繞成粗大的繩索,幾天後又將他拉回了赤道附近。
又一個清晨五點,他在巷口回頭揮手,我笑著朝他喊:「爸爸——再見!」
過了轉角,黑色籠罩的地面緩慢變化著。他的影子從長變短,三分之二、三分之一,逐漸縮小,剩餘的一點模糊的黑也被收回,人影早遠離視線。黃澄澄的陽光重新灑了下來,皮膚感受到一陣熟悉灼熱,那不是台灣的太陽,而是來自馬來西亞的熱浪,是父親在幾千公里外,傳遞回來的口吻,始終震動著、不曾平息。
評審評語 @蔡素芬
此文寫父親的形象,父親在馬來西亞經營工廠,每次與台灣家人電話聯繫,都拉大嗓門講話,本以為太吵雜,直到去工廠看到父親工作的環境和身影,才更深刻感受到父親用聲帶對抗機器的咆哮多麼不得己;以聲音描繪父親養家的辛勞,是一個特殊的切入點。文字生動,描述場景,有令人身歷其境之感,描寫角度也具個人特色,如形容父親常皺起的眉心痕跡是與家之間最遠的距離、皮膚之熱如馬來西亞傳來的熱浪等等。對父親的掛念以環境、氣候、聲音來烘托,也是高明的寫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