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收到得獎通知的那天,

我因為腸胃炎缺席了期待已久的園遊會,

所謂的百感交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謝謝國小高年級的導師,

是妳為我點亮了通往寫作的道路。

謝謝國一的水彩老師,

是妳讓我在色與彩的狂想世界裡樂此不疲。

第一次嘗試散文,在腦海裡裁剪下纏捲的思緒的過程比想像中有趣。

謝謝評審願意為我不成熟的字句停留。

筆尖染上了色號660,

那使我在茫茫書海裡得以喘息。

色號660    

指甲片和指尖的交界處染上淡淡的群青色顏料。

水和彩悄悄漫入紙張細密的紋路間,偏紫的藍和濃濃的灰,我在添彩和添水間猶豫不決,忘了時間會帶走水氣,留下乾涸的顏料靜靜地躺在凹凸的紙面上。

陪伴我三個春夏秋冬的顏料盤和水彩筆,隨著術科會考的結束暫時歇業,得知獲得班上術科最高分的那一剎那,驚訝的歡喜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緊接著的是教育會考成績的公布,以及高中志願的選填。

十五歲的我,以為迎來人生中第一個抉擇的交岔路口,卻沒料到,大人早已為我做好決定。

「我們是為了你好,走美術這條路太不穩定。」

這比七歲那年被躲避球重擊頭部後,昏倒在操場上還令人錯愕。

手無縛雞之力的我,來到了以升學為導向的高中,陌生的環境、繁雜的課業、緊密的課表,在這窒息的日子裡,望向窗外,是我唯一的喘息方式,運氣好坐在靠窗的位子,只要抬頭就是樹和雲和上體育課班級的笑鬧聲,還有天空中有時浮現的,淡淡的群青色。

有時候的雲飄得飛快,從左邊的窗緣到右邊的,一不留神就消失在牆和鐵欄杆之間了,那,又是幾分鐘之後的事了?

當我把視線由一段落移到下一個段落時,鐘聲一如往常的響了,上學的日子總是如此,一天二十四小時被切成無數個片段,以學科名稱標記,在鐘聲與鐘聲間找尋呼吸的縫隙的我們,很多時候也只能倚著販賣機旁的欄杆,眺望落日籠罩的城市,然後鐘聲又響了。

總而言之,高一那年,我再也沒有碰過畫筆。

當2B素描鉛筆勾勒的不再是素描紙上的排線,而是一格又一格的答案卡;當課本上的空白處不再是插畫,而是聽課時寫下的筆記;當下課不再是衝去美術教室借畫板,而是抓緊時間在座位上補眠;當午休不再是和老師討論作品需要修改的細節,而是埋頭刷著各校段考題。

當月曆從一頁翻至下一頁,當年曆從一本換至下一本。

當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自己。

高中的第一個暑假迎著蟬聲和烈日降臨,脫離期末考煉獄的我久違地有時間大掃除,吸塵器的口探入床底,吸掉灰塵的同時,推倒了一個盒子,曾經很熟悉的盒子,裝滿顏料和破碎的夢的盒子,裡頭掉出來的第一條顏料,是牛頓牌,色號660。

那是我最喜愛的顏色――群青。

國中第一堂水彩課,是我跌入色彩世界的開端。

為了認識常用色號代表的顏色,老師引導我們製作屬於自己的色卡,一塊一塊的色塊,都有著專屬於它們自己的號碼。熟赭和熟褐看似相近,實則有微妙的差異;鎘黃和鎘橘,是整排顏色裡最耀眼的兩顆星。

接著是群青,那是一種亮麗且深邃的藍。

像是海水拍打在腳趾頭的縫隙間,冰涼而生動,鹹澀的海味瞬間來到我的面前,湛藍的水是夏日的眼淚,最高點綻放的浪花璀璨且耀眼,那樣的藍在我的內心刻下極大的震撼,我從來沒想過,色彩也能像是謬思般存在。

最令我醉心的是它與其他顏色的相容性,和著熟褐,調整比例,從灰藍、灰褐、一路到深褐,像是天生的魔術師,在為自己而生的舞台上搬演一場又一場的魔幻秀,而我,是那個坐在台下目瞪口呆的孩子。

時隔三年,灰塵覆蓋著的群青色顏料條的出現,帶我回到了最美好的藍色時期。

翻出畫具的那天起,海的味道在心中冒出芽。

一個黃澄澄的午後,我悄悄地來到美術教室外,染著塵土的帆布鞋鞋緣有些破損,鞋帶鬆脫,吹落在磨平的鞋底旁,脫下,拿起,放入鐵製鞋櫃,簡單的幾個動作,我卻有些刻意地以零點五倍速進行。

「或許老師不在教室呢。」我故作輕鬆地想。

事與願違。美術老師花色繁複的長裙一隅出現在紗窗和窗櫺的交界,那一刻,矛盾翻湧而至。父親和母親當年的爭執聲、畫具被扔到床底的巨大碰撞聲縈繞在耳畔,我摀住耳朵,試圖在吸氣和吐氣間取得平衡,顫抖的指尖覆上冰冷的門把,溫度傳遞到掌心,脈搏的跳動加快。

要前進,還是後退?

空氣裡流動著遲疑的氣息,藏在背後的左手壓住顫抖的右手。

「老師,我想畫美展。」

終究是說出口了,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那天起,我瞞著身邊的大人,瞞著最親暱的摯友,瞞著牆角的含羞草,瞞著整個世界,用我那因一年多未碰畫筆而生疏的手,顫抖地重啟宛如潘多拉的寶盒般危險的繪世界。

講台上的老師口沫橫飛地解釋向量的性質,方向、長度、分解方式,我的腦袋噠噠地快速閃過幾個構圖,草草勾勒於補充講義的背後,三點共線的進階題旁是我簡陋地從思緒中裁剪下來的畫面。

深夜十二點,天色是能夠吸走靈魂的墨黑。

當家人們均勻的呼吸聲透過門縫,來到我書桌前微弱的燈光下時,我知道,我的一天還沒結束,躡手躡腳地旋開生鏽的金屬門把,祈禱門板和牆壁間的鋼片在摩擦時不要發出聲響,懸著心,深怕洗筆的動靜驚擾了寂靜,水滴濺到我的袖擺,筆和塑膠筆洗輕微碰撞的聲響,在這無聲的夜裡,都像是用擴音器般無限放大。

我收拾在簡諧運動的端點和平衡點找尋週期運動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寶虹水彩紙上淺淺的鉛筆軌跡,夾雜灰白相間的橡皮擦屑。全世界只剩分針和時針競走的噠噠聲,還有鉛筆尖在水彩紙摩擦的沙沙聲。水彩筆尖染上了淡淡的群青色,進入水中的那一剎那,最燦爛的煙火在我眼前綻放,不同深度的藍在水中優遊著,散開,分離,然後又重新聚合。

距離截止日期不到兩個月,我在畫紙的夾縫中瘋狂填補空白。

為了趕在水氣乾透前完成渲染,我握緊筆在群青中奔馳,洗筆水不慎濺到數學講義,綻開一朵嘲弄般的藍,抬首望向牆上的鐘,我沒時間懊惱,將最後一抹深邃的藍推向畫布邊緣。放下筆的那刻,我才驚覺手腕早就因過度使用而痠痛發抖,儘管如此,我卻全身舒暢,覺得自己完成了一場壯烈的越獄。

成績公布那天,我在補習班問數學問到最後一刻,抬著沉重的眼皮,試圖在名單內找到自己的名字,當熟悉的作品名稱和校名映入眼簾時,被肯定的狂喜持續不久,轉眼就被一股沒來由的恐慌淹沒。

那種恐慌,是真相被曝曬在陽光下的侷促。

「你在美展全國賽得獎了喔?」隔天早晨,父親遞給我早餐時隨口問了一句。

我的心緩緩下沉,會被責怪嗎?怪我沒有將心力全然放在課業,怪我擅自觸碰他們不願我靠近的夢想?

我的頭越垂越低,緊閉雙眸只為藏住眼中的不安,國中畢業那年的爭執將如預期般重演,想到此處,我的頭垂得更低了。

「很厲害欸。」

話語落下,父親沒再多說什麼,留下愣住的我停在原地。

清晨的風拂過樹梢間,颯颯地帶來秋初的氣息,混雜著軟橡皮的塑膠味,我啃著麵包,壓不住嘴角的微微上揚。

書桌上,管身因反覆擠壓而微微變形的色號660的群青色,日復一日地消瘦。

評審評語     徐國能

    人生有所追尋是一件很小,但很美的事;而因為某種原因放棄了熱烈的追尋,則可謂人生之遺憾。這一篇作品具有高中校園文學的特色,也就是在面對升學壓力的青年學子,徘徊在自己的興趣和現實的考量當中,難以抉擇。文中訴說自己追求夢想的艱難和做夢當下的快樂,以及面對家人態度的不安,這些描寫都呈現了真實的升學制度下,年輕人所面對的困境。然而作者最後勇於走出自己的天地,重新尋回夢想,證明了自我。文中以牛頓水彩660號的藍來做為一種象徵,藝術眼光不凡;建議作者可以稍加敘述自己創作作品的內容與特質,用文字寫出畫面,一定更為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