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新舊〉是學測前幾天匆忙寫的散文，沒想到有幸得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武陵文學獎，謝謝評審老師們給我這個機會。用散文記錄下生活的碎片，讓青春能活在文字之間，始終是我寫作的目標。或許多年後回過頭來看，會感謝自己曾經如此真摯地書寫，讓記憶得以保存在字句之中。最後謝謝在寫作路上陪伴我的朋友們，高中生活能有你們，是最幸運的事。

新舊       

寒流突然襲來，氣溫如老舊耳機的電量驟降。捷運站的手扶梯緩緩上升，身體浸入虛假的陽光中，天空的那顆太陽像是匆忙掛上的、夏陽的仿冒品，除了亮之外沒有任何溫暖的感覺。出門前絲毫沒有意識到降溫的嚴重性，依然短袖短褲輕裝上陣，我一邊騎著共享單車一邊發顫，路並不顛簸，我卻騎得搖搖晃晃。停好車後，背著書包、拖著腳步，走在校門外的紅磚道，低著頭，雙手緊緊縮在口袋，盡可能使自己溫暖。藍芽耳機許是快要壽終正寢，用了半小時就叫嚷著沒電、要關機了，我忽略音樂之中警示的嗶嗶聲，繼續沉浸在音樂裡，裝作沒有發現。沒打算維修這副舊耳機，於是在網路上直接買了新的，幾乎和現在耳上戴的是同樣款式，三天前匆匆下訂，大抵今天會到貨吧。不知道舊的為什麼壞掉，但反正有新的就好了吧。

耳機響了幾秒才消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寒風，吹過樹、扯下幾片葉，枯黃的葉落在腳邊，我不自覺抬首，然後熟悉的背影闖進視線。Ｒ，一個最近與我莫名疏離的朋友，就走在我前方。她與一個我並不認識的女孩邊走邊聊天，笑得十分歡快，時不時還蹦蹦跳跳。耳機隔絕許多聲音，不清楚她們在談些什麼，只有Ｒ的笑聲異常清晰。她已許久未對我展露出這樣快樂的模樣了。刻意踩踏那些鬆脆的落葉，但那微弱的聲響被她們的嘻笑掩蓋，Ｒ完全沒有發現我。其實和她相隔不遠，只要往前多跨幾步、只要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就能和她打招呼。可是我邁不開腳步、手離不開口袋。或許是天氣太冷吧。

我拖著沉重步伐，終於到達教室，比Ｒ還慢了一些，她放下書包時我正好進門，兩人隔著幾張桌子相望，一言不發。

教室無風但還是冷，腦袋昏沉，課本上的字在眼簾升降之下忽隱忽現，這種短暫的睡眠很容易作夢——我夢到和Ｒ一起放學回家，兩人沿著校外的紅磚道邊走邊打鬧，一路走到捷運站，不著邊際地談今天上課的趣事，幾次因笑得太過頭以致來不及過馬路。那樣日常的事，是夢嗎？還是我真的經歷過？記憶已經像是課本上的字，在意識混沌中模糊不清。我也忘了和Ｒ的關係為什麼像記憶一樣變得疏淡，這難道是和東西用久了就會壞一樣自然嗎。

放學後獨自去逛運動用品店，只有舊耳機陪伴我，播放清單內依然是我習慣的那些歌曲，一成不變。前陣子瘋狂迷上排球，好像排球擊打手臂的痛感能夠代償被Ｒ莫名冷落的痛苦似的。很久以前為了考試買的練習球已經太過破舊，於是想買一顆新的。走出校門，我看著地圖思考路線，方向感太差，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才勉強看懂。跨出腳的那一瞬，忽然想起以前和Ｒ去玩時，她總會拿過我的手機，僅僅撇一眼地圖，就毫不猶豫前行，方向明確。

「現在要去哪裡？」我會跟在Ｒ後面，而鬧區車子行經的聲響迫使我放大音量。

「公園前面的公車站。」然後她會向我解釋車站方向、要搭到哪站、為什麼要搭這班車而不搭另一班。Ｒ那樣淘淘不絕，對這座城市瞭若指掌，是我所景仰的模樣。耳機裡的音樂突然由哀傷轉成柔和，那是Ｒ推薦我的、她最喜歡的歌，腳步不自覺隨節拍放慢，紅磚道上，自枝葉間流淌而下的日光，似乎堆疊出Ｒ的身影，卻又像耳中那歌手吟唱的詞句，含糊不清。Ｒ只推薦寥寥幾首歌給我，大概因為我不怎麼懂她聽歌的喜好吧。一曲結束，旋律恢復沉鬱，而我也離開樹蔭之下，光建構的輪廓隨之消逝。之後在商店晃了好幾圈，我往購物籃裡塞滿了東西，耳機時不時在手機中跳出通知，提醒我電量正不斷下降。結帳時從店員手中接過長長的明細，不敢多看，隨意將它折起塞進錢包，卻仍被它捲入回憶——以往每到假日，就會和Ｒ一起去逛些巷弄內的小店，她太擅長說服人，我總是踏出店門口就後悔，而我哀怨的嘆息恰能堆砌成Ｒ的快樂。

「衝動消費？」嘴角上揚，一點邪惡和十足愉悅從笑彎了的眼角流露出來，面對Ｒ揶揄的提問，我只能無奈點頭。但現在沒有人會這麼嘲弄我了。我彎著腰，嘗試整理購物袋，讓所有東西都能有合理的位置，但同時，背包的重量持續擠壓著我，那些曾被強硬吞嚥的疑問忽然在此刻湧上，抵在喉頭，像是哽咽又像是要乾嘔——究竟為什麼會和Ｒ漸行漸遠？我做錯了什麼、致使她要從朋友的位置悄然離席？

所有物品都靠邊放，最後餘下一個空洞，我把新排球隨意塞了進去，試著填滿空隙。走出店門，已近傍晚，店旁附設了一個籃球場，還有幾顆公用籃球擺在場邊。已經非常久沒有碰過籃球，或者說是不敢碰，並非不喜歡，而是因為它承載太多記憶。從前的放學時間，為了班際賽事，會和Ｒ一起練習籃球，那是我們變得熟悉的契機。球和心事一同傳遞到對方手上，傳球、投籃不間斷，偶爾兩人相碰而影子相融，輪廓模糊，那時，球場沒有燈，我們總是待黑影被夜色掩去，才一起回家。學校很暗，但我和Ｒ肩並肩走，並不害怕。

而此刻，兩盞聳立的路燈照亮傍晚的場地，墨綠球場上只有我的影子。

橘紅色籃球拿在手中，比方才買的新排球沉重許多，球面的紋路粗糙但熟悉。我和Ｒ愛玩爬格子，沒人會對這個遊戲厭倦，像聽了一千次也不會膩的那首歌。耳機裡的音樂斷斷續續播著，我站穩腳步，投球，隨後籃球卻撞在框上，失敗的一次嘗試。想起和Ｒ最後一次玩爬格子，我失敗後球反彈到Ｒ腳邊，然後她隨手一扔就進了，依規則繼續向前，一球又一球，我只能呆立在原地，望著Ｒ一次次成功，一步步向前，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長好長，也離我好遠。那天Ｒ先離開，然後我們再也沒有一起投過籃。

冷風將我從回憶裡強硬抽離，自己撿回球，我再次出手，籃球在空中劃過，和夕色相融，這次更是連籃框都沒擦到，逕直向一旁的停車場飛去，我邁開步伐試圖接住急速下墜的球，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雲層破碎而斑駁，我伸長了手，想攔住球，像以前一樣、以為自己真能抓住並留下什麼。

嗶——嗶——嗶——

球落地，向遠方滾去，在夕景中變得模糊。播放清單已至結尾，音樂停下，閃著紅光的耳機裡，只餘不停歇的警示聲。

評審評語    徐國能

    散文的寫作，有時不是非常具體的事件，而是心裡淡淡的情懷，或幽幽的情韻，最美的時刻，難以言說；無奈地當下，似乎也不易找到準確的詞彙來表達，因此用印象和藏在事物細節中的隱喻，是最好的辦法。本文很成功地運用了這樣的手法。面對感情問題的時候，我們經常徬徨而不知所措，想要用文字來表達這種鬱悶或是憂愁更是不容易。因此這篇作品，寫於感情漸漸淡泊的遺憾中，透過非常細膩的描寫，用外在世界的對比烘托，展現了內在情思的輕柔悸動。作者不直接寫情感的消逝，而以一耳機作為線索，暗喻了一種不捨的懐戀，點點滴滴的訴說，都將感情的餘波表現得非常動人，令人低廻。作者才思敏銳，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