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天啊,我得武陵文學獎了!這是一篇坐在東女圖書館,看著對面的地方法院,默默醞釀出來的產物。這是我第一次書寫這樣的題材,謝謝評審的看見,讓正處於消沉的我再度感受到創作的意義,文字能做的一切,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遠。
謝謝一路以來的每個遇見,你們的每一寸溫柔都滋養了我。謝謝為這趟綠島人權之旅付出的所有人們,我很慶幸能參與。也謝謝當初鼓起勇氣坐上船的自己、提起筆的自己。最後,向所有政治受難者致敬。
欄杆間隙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孩子。
儘管我聽見了空氣中爸媽對我的期望,我仍然無法活出一個光鮮亮麗的人生。嘗試憋氣,不呼吸他們釋放出來的願望,關於考上一間好大學,唸一個未來有好出路的科系。我還記得那次坐在客廳,看著圖書館借來的散文集,閱讀到某一行突然被打斷的錯愕,是爸將我手上的書狠狠抽走,輕佻的看了看後,要我明天把書拿去還,希望我可以把學習的重心放在更重要的考試上。還有那年的聚餐,某個親戚問了我以後想讀的科系,從我口中得知是中文系後,便是一位接一位的輪流施壓,把我的愛好說成窮困潦倒的途徑,一文不值,心碎的我卻被要求表現出一貫的穩重。我就像不知感恩的壞人,總是想追尋自己的想法,想製造波紋,在欄杆的間隙裡尋找海裡微薄的氧氣。
在充斥著茫然與不安的高中生活中,我一邊完成爸媽的要求,一邊偷偷思考未來的去向,而大多時候是服從他們的步伐。幾個月前,我應著爸媽的要求報名了一趟學校舉辦的教育旅行,實地前往綠島去了解政治受難者的經歷,和他們所遭受到的迫害。然而在行前,我對這個議題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感觸,看著前導課程播放的紀錄片,看見受難者所做的勞動、承受的侮辱,卻無法共情。前去綠島的目的僅僅是想讓自己的學習歷程再添一項,也好向爸媽交代,讓他們相信我是認真的在學習著。
前往綠島的當天,吃完暈船藥的我搭上船舶,卻還是被船隻晃動的程度嚇得不輕,勉強的承受著海面上的不平靜。偌大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將呼吸打亂,我害怕得閉上眼睛,不敢隨意動彈。空白的腦裡竟浮出對於白色恐怖的好奇。紀錄片裡說的1949年,那群人是怎麼前往囚禁之地的呢?被強權用浪花洗去思想後,便徹底沈睡了嗎?帶著的是悲憤嗎?還是對政治徹底絕望的消沈?顛簸讓我的意識逐漸朦朧,我原本想要消極應付這趟旅行的想法有了小小的鬆動,開始想探索這段過去,也稍稍慶幸自己正在船上,讓疑惑可以靠岸。
登島後,前往的是白色恐怖紀念園區裡的十三中隊,因為功課沒做足,所以當下的心情又轉為起初的走馬看花,卻在了解這是一座公墓後變得落寞。走進公墓,真實的墓碑立在眼前,歷史的傷痕就更顯具體。我被海風吹著,周圍氣氛讓人有點說不出話。進到燕子洞,我肅穆的思緒卻隨著別人的談話打斷,微微聽見一旁的同學在討論未來想讀的科系和即將要重補修的英文,方才對受難者的心慌,此刻又跳回自己身上。腦中的成績單出現得不合時宜,行事曆上的段考日期,距離學測的天數,明明身處教育旅行之中,思緒卻無法被自己掌控,回到了課業上。我想,這或許也是一種失去自由,總是被一些敏感字詞約束著自己的想法,不斷複習不安,重複牽掛。洞裡的濕氣凝結後滴落在我的頭頂,出神的我又被這片土地輕喚回當下。
結束了戶外的探索,來到室內場館,其實我是來過綠島,也來過這個場館的,但此行目的並不是玩樂,因此心境也完全不同。一進門,看見用布做成的人偶,被用鐵絲綁在一起,像對待畜牲般的束縛,那種與所處社會違和的詭異感油然而生,儘管只是一個模擬展示品,卻還是讓人不敢靠近。這樣的畫面在這個島上曾經是處處可見的嗎?伴著剛下船些許的暈眩感,我的疑問逐漸氾濫。聽著導覽員的解說,視線隨著他的介紹在園區模型上遷移。目光停留在咾咕石,想像受難者自建囹圄的情景,停留在碉堡,想像若身處之中會是怎麼樣的視線範圍,停留在受難者舀水的河,想像從那裡走回營區會是多遠的路程。
綠島的大風把我吹得凌亂,髮絲都打了結。我們徒步來到另一個展場,眼前豁然出現一把精緻的小提琴,導覽員說那是當時的政治受難者「生」的依據。受難者陳孟和在獄中得知家裡有了新成員—外甥女,用盡所能得到的材料,窗板、鋤頭、收音機線圈、林投樹根部,細心雕刻、鑲線,所做的每一道程序都是愛與思念的依據,讓無聲的情感,擁有發聲的能力,把不能說出口的,就這麼寄託在小提琴裡,靜靜等待失去的自由返航,回家,聆聽外甥女親手拉出樂曲。一舉一動溫暖了冰冷的監獄,讓欄杆間隙透進了光。身處牢籠,望向欄杆的間隙,看向幸福與自由,卻無法開口。那時還有多少人背負著這樣的心情,不明不白的被帶走,被囚禁,眼睜睜看著失去的時間跟回憶無以償還。
帶著眼眶裡的濕潤,跟著導覽員來到紀念園區裡的蠟像區,裡面模擬著政治受難者的臥室環境,得以看見短暫的自由時間裡,他們是如何抓住屬於他們的欄杆間隙。看著與獄中的上下舖,似曾相識的材質、配色,我不由自主的想起行前看過的電影中,根據真實事件所改編的情節。幾位受難者雖身在新生訓導處裡,仍然用盡方法在監獄中自我精進,試圖得知外界所發生的事,在救國運動中提出反對的異議,他們用自己的方法,在欄杆間堅持著自主信念,用生命與強權對抗,不任由海浪沖刷思想,不在劣勢中低頭,超越一切的爭取著。走出場館,我沿著道路走過一面又一面的灰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姓名,看著受難者的名字,感嘆這難以置信的數量,最後靠在海邊的欄杆上看著波濤。心中的壓抑卻無法被洗去,只有徘徊,早已回不去當天早上的淡然。
離開了場館,我回到車上拿起手機,像是暫時脫離了白色恐怖的壓抑,可是迎接我的卻是媽傳到家庭群組的影片,「如何讀書」、「我是這樣考上頂大的」、「科系怎麼選」看似多樣化,卻又目標統一的標題刺進我的眼睛。之前好不容易經營得有溫度的對話,「有想吃什麼嗎?」、「會冷嗎?」,此刻又再度回到一成不變的課業與未來去向。屬於我的欄杆再度將我圍起,毫不留情。如此諷刺,那些我努力讀過的書就像是在自建囹圄一般,用石頭把自己關起來,換來的從不是我的大好前程,是指揮者看向自己優良成果的驕傲。我的無助無法從縫隙離去,只能嘆息。
活動結束,我坐在回程的船上,緊張的閉上眼睛。不變的是顛簸的浪,而我即將回到我的日常,將生命再度裝箱,送往家人嚮往的目的地。然而,那些透過白色恐怖獲得的情緒跟思想,卻在一波又一波海浪的震盪中,重整,赤裸裸的攤在我的面前,於是政治受難者們的故事,所遭受的欺凌和不畏強權的態度,所有的淚與艱辛,都讓我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一幀幀的畫面飛出,從電影的片段,到紀念園區的蠟像,到這片我所處的,台灣和綠島之間的海。意識仍如同來時模糊,隱約瞥見海面波光粼粼,水流逐漸平穩。
靠岸了。
這次,我想我也可以嘗試在欄杆的間隙,尋找那屬於我的,一點點的自由。
評審評語 @蔡素芬
文章有層次的處理升學意願與家人期望間的距離,起於家人親戚對選大學科系的期望與自己的意願不符合,接著因教育學習去綠島參觀白色恐怖紀念園區,親見囚禁政治犯的環境,體會圍限在監獄欄杆裡的自由靈魂,他們透過欄杆間隙期待重獲自由,由此而有了自我啟悟,認為自己選科系的意願似也被囚禁在欄杆裡,文末自我期許可以嘗試在欄杆的間隙尋找屬於自己的自由。這是啟發式的書寫,對環境及歷史傷痕有所領悟,用以自我勉勵。可以感受升學及抉擇科系的壓力,和綠島囚牢做對比,更顯這股壓力之沉重,反映出抉擇上的徬徨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