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能獲得此次散文獎,我深感榮幸。最初寫作,我總愛堆砌華麗詞藻,為賦新詞強說愁。直到經歷成長的陣痛,我才明白文學不是無病呻吟,而是血肉經歷的共鳴。

我開始將無法傾訴的苦難落於文字,在書寫中宣洩情感、找回最真實的自己。這次獲獎,是對我這段向內探索之路的莫大肯定。

未來我會繼續在文字裡更新思想,同時提醒自己:「故事自有命數,借我筆尖不借心臟。」不沉溺於不幸的濾鏡,而是用更澄澈的心,寫下真誠的篇章。


練習冬眠     

台北的冬天總是帶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教室裡只有三十張桌子,原本應該很寬敞,但我卻覺得擠。窗戶緊閉,為了防風,卻更像為了防止我們逃逸,玻璃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氣,那是三十個人反覆吞吐的混濁鼻息,混雜著受潮的紙張味和身上沒晾乾的制服霉味。這種味道令我反胃,但我沒有吐,因為大家都在忍受,如果我吐了,我就是破壞平衡的異類。

坐在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是一種刑罰。坐得久了,大腿麻痺得失去知覺,但我不敢亂動,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到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像一種罪過,我只能機械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像被固定的石膏像。

我伸出右手,中指關節上的那層繭,裂開了道細小的口子,沒有流血,只是隱隱作痛,每當我握緊筆桿,塑膠筆身就往那道紅腫的肉裡陷進去一分。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但又像是死掉的一部分,是高三這一年,我身上唯一長出來的東西,像是一顆多餘的骨頭,頑固地卡在我和試卷之間。

黑板上「學測倒數」的紅色數字,今天是「68」。

時間像把銼刀,一點點地把我們的神經磨薄。教室裡的日光燈慘白得刺眼,把我們的臉照得像一張張過曝的照片,失去血色與立體感,只有風撞擊玻璃的哐噹聲,提醒外面還有一個真實的世界。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左後方的小謝。他整個人縮在外套裡,像是一隻把自己裹進繭裡的蟲。他的桌上堆滿試卷,像座白色墳墓,而他是守墓人。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空氣黏稠得像是快乾掉的膠水,糊在皮膚上讓人透不過氣。我們在操場上打球,轉眼間烏雲就壓了過來,緊接著,西北雨「轟」地一聲砸了下來,操場冒起白煙,伴隨雨水撞擊滾燙地面發出的嘶嘶聲,其他同學抱著頭尖叫著往走廊跑,老師也在哨聲裡拼命揮手叫我們進去躲雨。

但我們沒有動,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打啦!怕什麼!」我們像衝鋒的士兵在傾盆大雨裡繼續奔跑。小謝脫掉了上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一根根分明的肋骨在皮膚下撐起輪廓,像是一對急著想要張開、卻又衝不破皮膚的翅膀。籃球在濕滑的地面上根本彈不起來,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我們只能抱著球跑,像在進行一場可笑的肉搏戰,小謝搶到了球,他高高跳起,把球狠狠地砸向籃框,對著灰暗的天空大吼一聲,他喊道:「這球場是我們的!」聲音混雜雷聲,狂妄又自由。那天我們淋到上課鐘響才甘願罷休,全身濕透,眼神卻亮得嚇人,身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暴雨的午後像是一個遙遠的夢境,或者說是上輩子的事。現在的小謝,像隻拒絕羽化的蟲。他趴在桌上,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他不再大喊大叫了,連說話都變得極其簡短。筆尖在紙上劃動,沙沙,沙沙,這不是寫字的聲音,這是他在挖洞,試圖把自己埋得更深一點。那個在大雨裡咆哮的少年死掉了,死在某場雨裡或某張成績單裡。

我們這三十個人,都在練習冬眠。

為了找《古文三十篇》,我把手伸進抽屜深處,指尖碰到了一種久違的觸感,粗糙、帶點溫度的紙質。我把它抽出來,是我高一買的黑色日記本,那時候我還很迷信儀式感,特意挑了帶鬆緊帶的封面,覺得能鎖住秘密。現在,那條鎖住秘密的鬆緊帶已鬆垮了,像條死掉的蚯蚓。

我翻開第一頁,是兩年前的九月,那時的筆跡力透紙背,每個字都像是在紙上鑿出來的,撇捺之間帶著張牙舞爪的銳氣,常常衝出格線。「我發誓,我絕對不要變成像老陳那樣無聊的大人。」「總有一天,我要去冰島看極光,死也要死在雪地裡。」我看著這些字,感覺臉頰發燙。這真的是我寫的嗎?那個想去冰島、想反抗世界的我,現在正縮著脖子為數學題焦頭爛額。現在的我,字越來越小,越來越規矩,它們乖乖地待在格線內,像是被馴服的家畜。

我繼續往後翻,日記裡的內容很雜,有時候抄歌詞,有時候只是單純地畫滿了黑色線條。那時候的情緒是流動的,憤怒就是憤怒,快樂就是快樂,像沒關緊的水龍頭,嘩啦啦地流個不停。

翻到最後一頁,是高二暑假的某個星期二,那一頁只寫了一半:「今天模擬考排名出來了,我以為我不在乎,但看到分數的時候,我覺得我……」字寫到這裡就斷了。後面是一片空白,幾十、上百頁的空白。

那個會寫日記的少年,就在那個句子中間猝死了。沒有遺言,甚至沒有句號,他死在了分數的恐懼裡。接管這具身體的,是現在這個我,一個只會寫詳解的我。

看著那一片片的空白,我們以為在成長,其實只是在把靈魂一點點騰空,好裝進標準答案。我合上日記本,鬆垮的鬆緊帶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我把它塞回角落,用參考書壓住,埋深一點,像掩埋屍體,別讓它跑出來,別讓那個想去冰島的人跑出來,他會凍死在這個教室裡。

「噹——噹——」晚自習結束的鐘聲響起,尖銳淒厲,卻是監獄大門開啟的聲音。教室裡凝固的氣氛碎裂,三十張椅子同時後推,發出刺耳的聲響。沒人說話,沉默收拾書包,動作整齊。我背起書包,跟著人流走出校門。

第二天清晨,鬧鐘準時在六點半響起。

我從沒有夢的睡眠中醒來,窗外還是一片漆黑。穿上帶著霉味的制服,走進寒冷夜色,路燈昏黃,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走到巷口,看到小謝也剛好走出來,我們對視,沒打招呼,只是默默並肩走著。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黑乎乎的一條,我的影子也是黑乎乎的一條,還有前面幾個學生的影子,全都長得一模一樣。沒有誰的影子比較快樂,也沒有誰的影子比較特別,我們像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匯入那條通往學校的道路。

我突然明白,我們為何不再談論夢想。因為冬天樹木落葉是為了鎖住水分;動物會停止活動是為了降低消耗,這不是死亡,這是為了活下去的讓步。我們必須變鈍、變得麻木,必須長出厚繭包裹敏感的神經。如果保留高一那種敏銳的痛覺,我們會在第一場寒流崩潰。如果想著冰島的極光,就無法忍受這間慘白教室。這層繭不是為了隔絕世界,而是保護裡面那點尚未死去的東西。我們要變成石頭、枯木,變成不會痛的標本,直到考卷發下來的那一刻,直到鈴聲響起的那一刻。

我抬起頭,天空是一片死寂的黑,看不見星星,更看不見極光。但我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穿過這條漆黑街道,就會抵達那個白色的方盒子。那裡有三十個像我一樣的人,正在練習冬眠。我們不是死去,而是用厚繭裹住那點微弱火種。

我縮緊了脖子,將雙手插進口袋,繼續走,步伐穩定而沈重,像一頭熟練的冬眠獸。我知道,雪融那天,這頭冬眠獸會帶著完好的靈魂甦醒。


評審評語    @平路

困在硬梆梆的木頭椅子上,黑板有「學測倒數」剩幾天的紅色數字,慘白的日光燈下,坐著30位沒有表情的考生。他們沒有聲息,現在是練習冬眠的日子!這間教室裡,每個人都變成冬眠獸,也像是把靈魂一點點騰空,好裝進學測的標準答案。
作者又對照同伴往日在球場奔跑、在雨中咆哮的活躍光景,而找到一本自己的日記,一頁頁往前翻,更看出今昔大不同,現在他只會寫詳解,那個曾經很會寫日記也很愛寫日記的少年,已經在句子中間猝死了。
作者寫情寫景,帶來畫面也帶來既視感。因為作者對周遭環境的精準白描,讀者彷彿也不知不覺,牽連起本身在教室裡準備考試的困頓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