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謝謝評審讓〈重量〉被看見。
寫下這篇文章時,我其實只是試著把那些壓在心裡很久、說不出口的沉默放到紙上。原來重量不一定要被丟棄,它也可以變成文字,被海風慢慢帶走。如果這篇作品有一點點力量,那大概是因為它來自許多人共同的經驗——那些成長途中背過的期待、失望與名字。謝謝閱讀的人,在某個瞬間與我一起停下腳步,聽見潮水的聲音。願我們都能在生活的重量裡,學會選擇自己願意背負的部分,然後繼續向前走。
重量
人活著似乎會隨時間慢慢變重。不是因為骨頭或肉,而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記憶、責任、名字、被托付給你的期待。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腳下的地板在下陷,好像我整個人都被往某個深處拉,不是墜落,而是一種無聲的沉。
我第一次察覺這件事,是某個黃昏下的教室裡。
那天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被切割成細長的亮線,落在課桌上。我盯著那幾條光,一片空白,像被抽離了一整段時間。坐在我旁邊的同學叫了我名字,我卻沒有立刻回應,仿佛聲音被延遲了。那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消失」──只是以前我沒想過,它其實也是一種重量。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發呆,而是有些東西重得讓我一下子抬不起頭。
我出生的家在靠海的地方。那片海不壯觀,退潮時灘地一望無際,像時間放大的皺紋。孩提時,我最常做的事就是跟著父母去海邊撿漂流木。那時候的海風鹹濕、刺眼,但我一點也不介意。每根漂流木都有重量,可搬回家時我卻覺得自己被風托起來似的,輕得快飛起。
那是我人生最輕盈的一段時光。
後來長大一些,我開始知道海會帶來的東西不只有木頭。夏天有颱風,颱風過後有垃圾,有些是巨大的塑膠桶,有些是死透的魚。同時我也開始知道,父母之間吵架沉默的氣壓也有重量,比任何一根木頭都沉。
尤其是父親的沉默。
他是那種站在原地、誰都推不動的人。他的沉靜和固執讓整個家變得像落潮後的灘地,所有東西都露出本來的形狀,我無處藏身。他不吼,但一句字都讓人喘不過氣;不罵,但偶爾的冷淡比咆哮更利。我從來沒有跟他真正吵過架。他像一座海邊的擱淺礁石,沉默、扎實、不可移動;而我則像被退潮困住的小魚,找不到水流。
那些年,我還不知道,那其實是另一種重量:成為他期望的樣子。
後來升上國中,我開始常常胸口悶到無法呼吸。有時走在路上,忽然覺得地面遠到不可思議,像我跟自己的影子分開了。母親看不出異常,只說我長太快,體力跟不上。但我知道那不是身體的問題──那是那些年累積下來的、無形的壓力突然在某個瞬間全部掉到我身上的感覺。
國三那年,有一次考試失常,我回家後第一次在父親面前大哭。
他沒有罵我。一句話都沒有。他的沉默像是把整個房間的空氣抽空。我坐在地上哭,而他只是看著我──不是心疼,而是像在等待一個他原本以為我能達到卻沒有達到的答案。
我那天才明白:父親的沉默,是他給我的枷鎖。比海風重,比失敗重,比哭泣還要重。
直到高中,我離開家。搬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一間狹窄的房間,一張書桌離床只有一步距離。我以為離開之後,我會變輕一些。
結果並沒有。
陌生的城市和家裡一樣,把重量放在我肩上,只是名字換了:成績、人際、自律、未來。原來重量是跟著人一起移動的,就像影子一樣,不會因為換了地點就消失。
某天晚上,我在房內做題做到頭痛,起身想倒杯水。才走到流理台,就突然覺得腳底像被什麼吸住。不是痛,而是一種莫名的沉墜感從腳踝慢慢往上爬。 我握著水杯,站在那裡好幾分鐘。城市的夜色透進窗戶,冰冷得像蒼白的海面。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海邊撿木頭的日子,那些被海打磨得光滑的木頭,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是重量,只知道天黑之前要趕快把木頭抱回家。
想到這裡,我胸口忽然一緊。水杯差點掉到地上。 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我再也回不去那種輕盈了。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午後。那天我在學校的階梯間休息,陽光從上方天井灑下來。正覺得有些暈眩時,班導走了過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坐在我旁邊,像在等待海潮退去。我們靜靜地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有些重量不是你的。」那句話像是某種久違的破裂聲。我一直以為那些壓力、期待、責任都是我應該承受的,是命運給我的包裹,是不扛就會落海的東西。
但有人第一次告訴我:你不需要背全部。
我沉默了很久,像被一把細小的刀割開的海浪,悄悄散開。走回教室的途中,我忽然覺得步伐變得輕盈──不是因為重量真的消失,而是我第一次確信: 我可以選擇不再把它們全都抱在懷裡。
那天晚上,我夢到海。潮水緩慢、安靜,像在呼吸。我走在退潮後的灘地,看見散落的漂流木。有些木還能撿起來,有些被藤壺和鐵鏽吃掉,有些早已碎得不成形。夢裡的我沒有把每一根都搬起來。我只挑了幾根,剩下的就讓它們留在海邊。
海風吹來,鹹味變得很輕。我忽然明白:重量從來不是敵人,真正沉重的,是那些不屬於自己卻硬要背在身上的東西。
夢醒時,我第一次覺得房間不是困住我的地方,而是我可以練習放下的地方。 現在的我仍然會覺得沉,尤其在夜裡做不完的報告、未來像迷霧一樣靠近時。但我慢慢學會了分辨:哪些是別人的期待,哪些是自己的恐懼,哪些是時間給我的,而哪些只是潮水暫時推上岸的垃圾。我開始願意讓一部分重量離開,不再把自己壓到窒息。偶爾,走在路上,我會感到胸口微微疼痛。那不是病,而是心臟重新學會跳動時的鈍感──就像一個人從長久的水底浮上海面,第一次吸到空氣的時候,肺部那種生澀的脹痛。
那是活著的證據。
我知道自己仍不輕盈,但不再害怕沉重。因為我終於明白重量不會消失,但我可以選擇背什麼。其餘的,就讓潮水帶走。
評審評語 平路
作者寫重量,其實是寫記憶、寫父親、寫童年,也寫成長漸漸帶來憬悟。全篇敘述那種因為重量⋯⋯帶來莫名的沉墜感,文字充滿淡淡的美感。
作者描摹父親的段落尤其動人,父親的沉默是重量的來源。作者說在父親的鬱結當中,他自己像被退潮困住的小魚,找不到水流。
但願如文中所述,能夠漸漸學會分辨:在肩膀上感受的重量之中,哪些是別人的期待,哪些是自己的恐懼,那些只是暫時堆上來的垃圾,其中包括怎麼放過自己,而讓自己盡可能活得輕鬆一點,或者,這也是所有年輕人的成長功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