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感言
謝謝評審與主辦單位,謝謝黎光旻老師的指導、家人的支持,也謝謝化作星星降臨生命裡的幸福。
能夠起舞飛行是多麼幸運的事。
開著冷氣的夏日,躺在地墊上休息時,隔著帶有灰塵的玻璃窗看見的晴藍色天空,再不曾體驗過的快樂,以及那些像海灘上貝殼般、靜靜地散發柔軟光芒的時光,我會一直記得。
背羽
冬日公演,一早就開始練習,陽光從窗簾邊緣灑進黑色膠皮地板,老師手持鼓反覆拍打。咚咚咚,轉譯成中文是「頭、腳、轉、回」,要練到不經思考,身體就知道往哪裡走。
我微曲手臂,穩住氣息,電風扇吹起黏在耳邊鬢髮,祈禱扁夾不會被甩開,右腳踝將身體重量傳上腳尖,趾甲刺痛,鼓聲咚咚作響,左腳蹬地拋擲順時針,腎上腺素如趨光迸發,右腳為支點,左腳掌抬起旋轉二分之一圓,落地帶動脖子將頭甩出,右手滑下,如撈冰淇淋般挖起一勺空氣,雙腳站成第四腳位,左腳在後抵住膝蓋,雙手前推展開,昂首亮相。
跑完一整套,大汗淋漓,老師拍兩下手,我用力喘氣,一邊走到中間。在單數人班級,每個隊形會有明顯的C位,其他人再以其為中心向兩側站開。
教室地板上有三個白色膠帶貼成的T字,中央T是人人競逐的寶藏。在排隊形時,我們的耳朵很擅長捕捉老師細微的打量和嘟囔,我和Y偶爾會溜進全黑的教室,用力打開窗戶,從冷風灌進的一小口扔出碎碎的菠蘿麵包,說神明啊拜託拜託,讓我拉筋一次過吧!
耳邊也似乎一再響起老師叮嚀:腳背夠開嗎?理解舞碼含義嗎?
去年公演,兩齣舞碼分別是橙黃落葉的古典舞和作為主軸的芭蕾,中間半場,我一個人去裝水,舞臺上剛好是幼幼班的糖果公主,歡快的音符蕩漾。
前場綵排的綠光自門的狹縫中流瀉,沒有人推門,也沒有人知道我去哪裡,那是一段寬敞的非常寂寞的走廊。後台日光燈條下,標註休息室的木門緊緊關起,只有長方玻璃窗內懸掛的蓬裙張著絢麗亮片呼喚,剪裁像是魚身,晾曬一片片幻夢鱗片,髮膠分子使人頭昏,可當我走到飲水機前,閃光卻消失了。
按下飲水機,蒸氣沸騰,想到化學老師講到蒸氣壓,空氣就像有許多空椅子,水滴想變成蒸氣就要搶位置坐下,但因為位子數量固定,只要坐滿了,之後不管來了再多水分子,壓力都已是飽和……
升上高中後第一次考試,老師一邊整理著戲服,一邊把我從收操女孩中喚出,她拿著評分板夾靠在白色門板上,一邊把一件件鑲著塑膠寶石裙子對摺:「你表現很好,只是一些腳的動作可以更細,你想走舞蹈這條路嗎?」我數著裙子上寶石,搖搖頭:「應該不會,媽媽還是希望我考大學。」老師摸摸我的頭,但她的表情上明顯鬆了口氣,像是慶幸。
我感受到腹腔有古怪的情緒翻騰,像是要把我背的英文單字和剛跳完的流動都嘔吐出來,這就是最後了嗎?我問自己。
謝幕乾冰散去,我獨自一人在休息室收拾,褪下身上紅色Tutu,裙擺像傘花落在地上。回程車上,我與花束並肩而坐,在搖搖晃晃彷彿融化的夜晚,我摘下假睫毛、抹去口紅、拿著卸妝濕紙巾對折再對折,把臉上的修容眼影腮紅粉底抹去,留下原本赤裸的臉。
每逢此時總感覺,好像台上化了妝的自己才是真實?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結局嗎?想起老師在排隊形前說的:「如果沒打算繼續升上去,開心就好。」
「要不要升?」在每年畢業季都會成為流傳的風一般的暗語,待在舞蹈體系學姊很多,從小城市跳到大舞台再飛到國外,她們像一尾尾絢彩的蝴蝶,背後有一對翅膀,總讓我欽羨。
升班考後,成績出來,我看著成績單對自己說:「我只想收集不同顏色舞衣罷了。」但過了半天,還是認真攤開行事曆,排開每一次與排練相衝的補習或活動。
想起從前開胯時,我的背貼上鏡面,兩隻腿分開成大V圖案,雙手抓住把桿,指尖扣緊施力將自己上拉,大腿刺癢麻感彷彿電流穿梭,我騰出一隻手想扶正頭上扁夾,卻因為失去支點時下落的痛齜牙咧嘴(現在想想那動作大約十分滑稽),老師踏著黑色舞鞋噠噠走來,再把我的腳向外撐開,我以為我會被折斷,卻感覺背後癢癢的,似乎像要長出什麼。
離開是什麼感覺?我再次獨自練習,像彈力帶不斷地拉開自己,直到大腿內側的肌肉被拉扯到彈力極限,一如表演時每一次退場都十分緊湊,下了台要立刻踮腳小跑到後台,在一長排櫃子中找出自己那扇,從窸窸窣窣大紅塑膠袋裡,掏出下一支舞碼服裝換上,某次要從開幕現代舞的紅色高領套頭毛衣換成橘紅色絲綢材質的古典舞,每個人都把毛衣領口拉得寬大避免蹭到妝容,因靜電豎起的頭髮像一群傘蜥蜴,在奔跑的心跳中,我告訴自己:「別想那麼多,繼續吧。」
再一次輪到大祭台,整個舞團能看到最多人聚集一起的時候就是此刻,我們一起在舞臺上暖身,接著老師整隊:從最小的幼幼班、第一二三四五級到升學AB,從舞台最前往後依序羅列,約莫百來人規模,點清人便要花上十數分鐘。
我總利用這時間觀察:興奮撫摸蓬蓬裙是幼兒園,討論偶像是哪個韓星約略是高年級、眼神麻木嚷道考試好難的是國中……眼前沒有燈的觀眾席,我彷彿走入一個深深的隧道,往裡頭窺看,扔進小石頭,彷彿看見了從小朋友長到現在的自己,穿著絳紫、青綠、寶藍的舞衣,帶著猶疑或快樂的神情。
點齊人後,團長拿香走進,帶著我們一起禱念,彷彿五線譜上大跳般的圓滑線。
最後一句朗聲:「敬四方神明,保佑演出平安。」接著掌心合十,頂燈燦放,我眨眨刺痛的眼,思考下次是否該貼其他牌的假睫毛,所有同學依舞碼分開,右轉,面對舞台漆黑大幕,我站進倒數第二排,眼前是高高的、升學A班姊姊。其實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容易流淚,也不是適合刷厚重眼線,但公演時上台需要濃妝、看著也很漂亮,我突然想起了蝴蝶的翅膀,那麼大,是不是也很重?在舞台上,我微微屈膝,擺在芭蕾二位的指尖顫抖,右腳往前踩轉移重心,收起左後腿兩腳並齊踮起,張開雙手迎風,目光凝視前方,投影儀射成星芒形狀,腳掌蓄力地板,一蹬,彷彿真的飛行。
最後鞠躬,煙霧在我們的注視下緩緩上升,走進後台,布幕攏住側台透入燈光,我把兩手合攏,下巴頂在中指指尖,感受快樂的瞬間像魚缸裡細微的泡泡,細小卻堅實地往上升,我還沒有消失,我還嚮往天空。
跳完今年就走吧,好像去年也這麼講過。
但我還在這裡。
表演後,我獨自留下收拾,抹布放進泡泡水中,將小朋友打翻亮粉擦乾淨,再走向我的櫃子,脫下軟鞋放進袋中,從鏡中看見自己,幾滴汗一直停在鬢邊妝上,好像那是活著的證明。
再次走過長廊,沿路的日光燈一盞一盞慢慢暗了,我卻再不感覺寂寞,世界彷彿安靜而溫暖的繭,絲絲光線漸漸離散,而我在其中凝聚力氣,膝蓋微蹲往前跑,發力向上蹬,前腳小腿回勾,再向外踢出,雙腿同時在空中劈開,右手向前平舉、左手張開,朝下的手掌彷彿有魔法,替我抵抗下墜。
原來,飛是這種感覺,翅膀很輕,光很亮。
評審評語 @平路
舞者所執迷的是什麼?
脫離地心引力,飛起來的感覺又是什麼?
讀完「背羽」之後,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像,如果雙腳同時在空中劈開,右手向前平擧,左手張開,是不是真的可以抵抗下墜?
作者以文字帶領讀者進入舞者的感官世界,傳遞出其中的純粹與其中的歡快。同時,又讓讀者如實地感知到目前作者自身的惶惑處境,包括兩難的前程選擇:繼續跳下去,繼續嚮往天空,甚至成為專業舞者;還是滿足媽媽的願望,平順地考入大學?
讀者被深深吸引,且不知不覺融入作者的切身處境中,証實「背羽」文字有極強的感染力。

